半世浮沉

【未清】章一

原耽



   苏淮从飞霜殿回来时,仍有些恍惚,直到看见那低调的吓人的淮王府时才回过魂来。

  他封王已久,按理说早该赐封地搬出宫去了,只是不知道他父皇心里又想着些什么,当初只是赐了封号,把人也还留在宫里,甚至为苏淮建了一座小府,又赐了他丫鬟下人,似乎短时间内不想让他离宫。大臣们也劝过几次,时间久了也不了了之。

  皇上的心思猜不透啊。

  夜深了,宫里一片寂静。只有零碎几个守夜的宫女打着灯笼走过的声音,天上见不到那轮弯月,倒是星辰满天散着。风拂过衣角,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冷。

  苏淮轻轻地推开小门,却还是惊醒了守门的丫鬟。随手把丫鬟打发去睡了,顺便压低声音告诉她明早不用早起。

  回到房中点起了一盏细细的小灯,苏淮借着微弱的烛火从书架的暗格中拿出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布衣换上,从药架上挑了几个瓶子放进怀里,又从柜子里拣了把匕首带着。然后从枕头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来,细细看了一看,用手捏起一角放烛上烧了。

  图上画的,便是皇宫的简图。苏淮出宫并不是临时起意。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苏淮把灯吹熄了,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桌旁。黑暗中,他的眼睛晦暗不明,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抬起了手,握住了脖颈上的玉坠,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是夏霜临死前亲手戴在他身上的。

  天将破晓,苏淮拿起手边的笛子,干净利落地从窗子翻了出去。

  幸好没人看见,若是有人见了,定要大吃一惊他温温和和柔柔弱弱的,一副文弱书生样,所以丫鬟下人们甚至皇上根本不会想到他会翻窗出逃。

  破晓,守卫最松,他托二皇子苏敛悄悄修的暗道可以派上用场了。他那不靠谱的二哥,做起事来还是让人放心。而如今苏敛也了却心愿,出宫享乐,就算事情败露查下去,也追究不到他身上。

  这次预谋已久的出逃,怕是他十几年来,做过的一等一的出格的事了。
  


  

  南国的茶坊内,热闹非凡。

   角落里的一桌围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和其他三人说着什么。

   “知道不?听说......淮王逃出宫了!”

   “什么?你说的是.......”

   “不就只一个淮王嘛,就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四王爷!”

  “不是吧?你要说其他皇子我还信,淮王???怎么可能?”
  
   “况且最近也没发生什么事啊……王爷之间也没说争皇位什么的,四王爷又听说是顶温和的,没甚么仇家,在宫里又享得荣华富贵,要我说不应该吧?”

  “这可不是这么说,以前的事你们忘了?听说呀这淮王的母妃曦妃娘娘大闹皇宫,感情这破事儿过了这么多年,皇上和淮王爷还惦记着呢。我当初就说吧,瞧这被母妃坑的,淮王爷迟早得逃出宫。”

   “嗨呀,谁知道呢!皇家的事啊...说不清,说不清,咱们这些小人物哪知道他们那些殿下呀想什么呢……”


  

  
  苏淮独自坐在窗前的桌旁。大概是因为天生长得阴柔了些,周边倒也时不时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只点了一壶清茶,刚倒上一杯,就听见了四人的对话,不由得皱了皱眉,但手上动作仍是未停,待茶稍凉,便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品着

  他一直就有好听力,只不过以前用来听笛曲罢了。

  茶不是什么好茶,固然比不得宫中的茶名贵,但在苏淮看来,这茶不差,若是可以,他倒想日日来这茶楼里坐着,只要不在宫里。

  只是可惜......

   苏淮静静地等着一壶茶都凉了,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味苦,而后甘。

  时间差不多了。

  窗外迅速掠去的几道身影,但周围的常人恍然不觉,只有少数几个修为高些的看着窗外若有所感。

  等那几个望向窗外失了兴趣,又转过头来了,苏淮才慢悠悠地起身下楼。只是路过那方四人桌时,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桌上的茶壶,又状若无事地收回了目光。

  “小二,茶钱拿好了!”

  “得令,客官慢走啊!”

  

  

  刚出茶馆,苏淮就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瞒不了太久。”

   虽然做了伪装,但秉着“出门在外,小心为上”的想法,苏淮还是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又整了整衣冠。

   一顶道冠将长发规规矩矩地束起,一袭朴素的道袍,腰间佩上一把长剑,倒也有几分云游道士的模样。

   骑马赶了两天一夜的路,总算是离皇城远了些,但苏淮也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人都追到这来了,只是一时半会找不到他罢了。

   看来,此地也不宜久留。

  

  

   皇城。

   苏稷端坐在龙案前细细地看着折子。

   “主子,属下无能,未能识破四王爷的伪装,出城后跟丢了。不过消息已经放了出去,不知接下来......”
   一道残影掠过,霎时间,只见一黑色身影单膝跪在案前,行礼禀报。

   苏稷仿若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折子,只是手中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无意识地在龙案上点了几笔。良久,才翻过一本。

  “不必管了,他想出外见识,便由他,整日在宫里,朕看他这性子也越来越闷了。你们也不必跟去了,他命里有福,出不了什么事。”

   看着暗卫消失不见,苏稷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

  还是和以前一样连皇帝都不想当吗……当初的事情他也还没忘吧……这么多年了,希望能有个转机吧。

  

  

  想起那天被夜传进飞霜殿,苏淮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本来那位就正值壮年,如今储君之位也无需早定;而平时他也少被召见,哪位与他也总是不冷不热的关系;更别说五皇子苏崆是皇后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武功不俗;再不济,与苏淮同出的苏凛,武功也高强,跟着苏崆耳濡目染学了些治国之术,也比苏淮好的多。
  而苏淮是身子骨瘦弱,早被封王,看起来就不受待见的四子,似乎不论怎么说,他都与皇位无缘。当那位问他“有意皇位否”时,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答了“无意”。

  有些熟悉的场景,有些熟悉的对话。

  苏淮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时不知所措地望了那高高在上的人一眼。

  望了那一眼,苏淮看见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中间始终还有一道不高不矮的墙。因为生在皇家,虽是父子,或许心里早翻过去了,只是现实中还是少见为好。

  算了,先别想这么多。怎么说,如今已经出城了,回头路是不能走了,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出了城门,苏淮又警觉起来。

   隐隐约约感觉身后有人跟着,那种一举一动被人看在眼里的感觉让苏淮感到很不舒服。但城外不比城内,城内人多,摩肩接踵,就算被盯上,脱身也还容易;城外人少,也没多少可以躲藏的地方,金蝉脱壳那一招自然是玩不转了。

   只能不动声色地继续赶着路,直到视野里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苏淮才稍放缓了速度,犹豫了一下,便奔向了窄路上。

   窄路不断向前延伸,两旁的树林一时间望不到边,并且似乎有生命一般不断吞噬着这条小路。路越来越窄,弯弯绕绕绕进了山里,一直通到树林的深处。

  身前是神秘莫测,危机四伏的野林,身后是估计父皇派来的暗卫,若是被抓住了,只怕自己许久的努力前功尽弃,只能回宫继续当个闲散王爷,没有多大用处,也只管着一个太医院,朝政只是鲜少触及,地位不尴不尬的,也是叫人难受。
  还有故人的嘱托,当年的承诺,宫中的勾心斗角不受待见,传位之事也不过是那位的一时兴起,所以借此机会出逃,不仅脱身于皇宫泥沼中,还能避开这皇位是非,如此大好时机,怎能错过?
  更别说过几年形式又变,将来的情况谁也说不准,要想出宫游历估计希望渺茫。

  密林越来越深,苏淮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但身后人的速度也开始加快。跟了怎么久,却迟迟不下手,这人不像是前来抓捕的,倒像是奉命监视着他。如此一想,苏淮瞬间感到了一阵隐形的压迫感,一念之间,他就把脚下的速度提到了最快,这里他不熟悉,也只能凭着感觉绕着路。

   绕了几个岔路口,终于察觉不到跟在身后的暗卫的声息了。想着应是甩开了暗卫,他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苏淮靠在一旁的树上,小口喘着气,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想着接下来的打算。

  先向西北走吧,苏凛镇守西北边疆,想来也能混过去。

   毕竟......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他始终还是自己亲弟弟。

   苏淮叹了口气,感觉体力恢复的七七八八了,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便继续赶路。

   歇了这么久,暗卫都没有追上来,估计那位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撒手不管了吧。也好,逃离了这个牢笼,没了身份的束缚,倒也快活自在些。


  
   这片林子很大,刚刚苏淮拐上岔路的时候也没看清,现在才发现原来是几片树林合在一起,延伸到周围四五座小山上。

   怪不得他也赶了有一会路,却还没能走出树林。

   苏淮望了望天上那轮已有一半隐入山后的红日,想了想,还是决定找个安全地方先休息一晚。

   只是这深山野林的,会碰上些什么事情还不好说。

   兜兜转转走了一会,绕过一大片林子,往山边走去,苏淮总算找到了一个宽敞的山洞。借着太阳还未全落的余晖,看看山洞中似乎没有什么人,这才小心地走了进去。


  
   “咔哒”“咔哒”
  苏淮每一步踏下,脚下的树叶都随之破碎,细微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

  寂静。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侧耳细细地听着回声,右手早已握上了剑柄,左手紧攥着刚从路上随手捡起的石子。

   突然,苏淮左耳微动,眨眼间抬手将手中的石子掷了出去。一声闷响,然后是石子落地的“啪嗒”声。

  打中了!

   有人!

   下一刻,剑刃夹带着风声骤至,苏淮下意识的一闪身,却还是被削掉了耳边的一缕碎发。

   苏淮反应奇快,几乎在同一瞬间就拔剑出鞘,抬手上挡,堪堪架住了紧贴脖颈的利剑。

   尽管没有了武根,但多年来被“教训”、以及从小训练,怎么说底子还在。

   山洞里光线越来越暗,苏淮辨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仅隐隐约约看见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比他矮半个头。见苏淮武功不高,却也没放松警惕,依旧紧盯着他,手也没抖一下。

  他的眼神像狼,那种生活在北方林海雪原中的狼。

  苏淮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避无可避时,才猛的发力挑起少年的剑,一脚踢在石壁上借力翻了出去,顺手将落在肩上的土灰拍了拍。
  几乎是同时的,一根细长的树枝悄无声息地打上了他的肩头。

  
  苏淮也没有回头,倒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一样,神色自若地收剑入鞘。
  “在下苏淮,药师,不知阁下是?”

  

  

“是不是孤单过才学会长大,
是不是分开过才懂得牵挂。”
——《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